国庆这几天,高记汤粉馆从晌午就开始排队。高小满站在出餐口转打包袋,粉汤的热气从传菜窗扑出来,额发黏在脸上,围裙前襟湿了一块。她从学校回来帮忙,手上的活不重,可人一直在窗前,碗一推出来就得封口、打结、报号。
墙角那只明厨亮灶的探头正对着出餐口。同学发来一张截图,圈了她低头装粉的侧影,问店里那个穿围裙的是不是她。小满把手机扣在案板上,没回,后厨本来就闷,灯一打,额发、油点子、围裙上那块湿印全在画面里,她看着就别扭,还要被天天对着拍。
高秀芹在灶后熬猪骨汤,大铝锅里白汤翻滚,勺沿刮着锅底,后背对着这边。小满等一桌打包的人走远,踮脚够到支架,支架螺丝有点紧,她用了两下手,把探头往下拧了约摸15度,取景框里只剩灶台边沿和一截案板,她自己从画面里没了。她甩了甩手,回去叠袋子,心里那点别扭也跟着下去了,还以为这手做得干净。
店里接单的手机是高秀芹的,平时就搁在出餐口的筷子笼旁边,屏一亮整条案板都跟着亮一下。中午屏幕亮了一下,平台整改通知跳出来,写着画面偏移,下面一个“已整改”确认键。小满拿起来看了两眼,心想也就歪一点,谁还真盯后厨,拇指往下一戳,提示收了,她把手机扣回去,接着报号。隔天上午屏幕又亮,还是同一张通知,连措辞都没换,她正在封一份加蛋的,绳子咬在齿间,腾出手又点了一次,连第二行都懒得看完。
高秀芹从灶后偏过头,问:“墙上那镜头还正不正啊?”
小满头也没抬,手里的绳子一勒:“好着呢,天天照着灶台。”
10月4日下午,挂在出餐口上方的那台小电视正播同类乱象,画面里也是斜着的探头、点掉的提示。市场监管进店的时候,小满手里还捏着一叠袋子,来人没坐下,要查后台,调监控角度,把两次点掉的记录翻开给高秀芹看。小满站在切配台边,听见“已整改”三个字从别人嘴里念出来,手指把袋口捏出两道印。来人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只已经歪掉的探头,又看了小满一眼。小满想说是自己点的,话到嘴边又缩回去,只盯着地面那圈油渍。
高秀芹围裙也没解,只把熬着猪骨高汤的火关小了,站在灶边听完责令停业整顿三天、门上挂黄牌的处理决定。她把人送到门口,低声说了句知道了,回来站在水槽边洗手,洗得很慢,肥皂沫在茧子里搓了又搓,指缝里的猪骨油腥过了很久才散。
小满跟到水槽边,小声说:“妈,我自己去把镜头拧正,行不行啊?门外那块黄牌我去摘了吧……”
高秀芹没看她,把剩下两碗未出的粉端到出餐口,声音平常:“这两桌吃完,打烊。”
客走了,黄牌还在门外,风吹着,牌面偶尔磕到卷帘,响一声,停一下。小满去收碗,水烫,她把碗摞得太齐,摞齐了又拆开重洗,边洗边说:“妈,我错了还不行吗?我现在就去拧,梯子我去拿,保证拧得端端正正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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