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挽蓝回到内格拉纳达省的第一个清晨,是被教堂的钟声叫醒的。
不是手机闹钟那种类似心脏除颤器的急促震动,而是从远处山谷里传来的、古老而悠远的铜钟声,穿过葡萄园和新发芽的橄榄树,穿过庄园石墙上刚被春风吹绿的常春藤,落在她房间那扇半开的落地窗前。她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手臂本能地往旁边一伸——碰到了另一具温热的身体。
她猛地睁开眼。
Santiago躺在她旁边,侧身朝向她,一只手枕在脑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她腰侧的薄被上。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他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稳而绵长,锁骨上那条歪歪扭扭的褪色领巾缠绕在枕头边缘。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她从上海飞了十三个小时到马德里,又转了高铁到格兰达,到达庄园的时候已经是深夜。Santiago在门口吻了她之後,两个人坐在厨房的餐桌旁,喝着Elena留的热汤,把三个月来所有电话里没说尽的话全部倒了出来。她讲了上海辞职的细节、交接的繁琐、林茜哭着帮她打包时不小心把一杯奶茶洒在她的限量版高跟鞋上。他讲了冬季嫁接的葡萄藤百分之九十五都成活了、Alejandro交了一个新女朋友但不到三周就分手了、Isabel在圣诞节破天荒地在家住了三天并走进了酒窖。
「她走进酒窖了?」叶挽蓝当时放下汤匙,眼睛瞪得很大。
「走进去了。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把所有桶都摸了一遍。」Santiago的语气很平静,但琥珀色的眼睛在厨房昏暗的灯光下亮得不像话,「她没有说什麽,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我父亲那天晚上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凌晨三点。我经过的时候,看到他在看Isabel小时候的照片。」
後来他们上了楼,在她的房间门口互道晚安。她推开门,他跟进来帮她把行李箱放好,然後两个人在四柱床的床沿上又聊了一会儿。聊着聊着她的头就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聊着聊着他的手臂就揽住了她的腰,聊着聊着——
叶挽蓝的脸在清晨的阳光中烧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试图从他手臂下挪出去,但他搭在她腰侧的手指几乎在她移动的瞬间就收紧了,把她重新拉回怀里。
「再睡一会儿。」他闭着眼睛说,声音带着清晨独有的沙哑质感,像砂纸轻轻磨过丝绸。
「你醒了?」
「被你的心跳吵醒的。」他睁开一只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像半透明的蜂蜜,「你醒来发现旁边躺着一个人的时候,心跳声大到连楼下的Manuel大概都听到了。」
「那是因为我还没习惯——」
「那就慢慢习惯。」他把睁开的那只眼又闭上了,但嘴角浮起了一个她太熟悉的弧度,「反正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早上旁边都会躺着一个人。」
叶挽蓝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反驳的力气。也许是因为晨光太好,也许是因为他的手臂太暖,也许是因为这三个月在上海独自一人醒来的每一个清晨积攒下来的想念在这一刻全部被填满了。她把头靠回他的锁骨上,鼻尖蹭着那条褪了色的红领巾,闻着他皮肤上那股雪松和晨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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