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出勤单摊在柜面上,柜面是桧木拼的,拼缝里嵌着一层洗不掉的灰。单子最上面一行印着夜班出勤,印的是蓝墨,蓝墨被汗泡软了一圈,软到从右边那个角往里爬。格子一共十二列,列头写日期,最后一列的列头被人用指甲掐过一道白痕。最后一格里写着我的名字,名字是原子笔写的,笔压得很重,重到纸的背面凸出三道笔画。

        单子最下面那一格还留着一块干掉的精液,干了以后是一张硬壳,硬壳边上翘起一小片,翘起的那一小片正压在我名字的最后一笔上。柜面上有一圈泥靴痕,痕从门口一路拖到柜前,拖到柜前停住,停住的这一圈是蔡老板的劳保鞋。我把手掌压在单子上,压到那块硬壳硌着掌心,硌到我自己先想起昨夜。

        柜边那一格抽屉是半开的,里头码着一年十二本夜单,码得齐,齐得像砌好的砖墙。我把最底下那本抽出来翻,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最后一格写着我的名字。我再往上翻,翻到开春那一本,那一本的最后一格也是我的名字。十二本翻完,十二个最后一格全是我的名字,全出自同一只手,同一只手写我的名字写得比谁都齐整。

        我把十二本按原来的样子码回去,码到最上面那一本压住下面那一本的书脊。抽屉里还有一截铅笔头,铅笔头削得很短,短到只剩一节能捏。蔡老板的抽屉里除了单子就是一卷橡皮筋,橡皮筋挂在抽屉的钉子上,挂了满满一串,一串在灯下黄得像晒干的玉米皮。

        工棚里那盏日光灯先闪两下才亮,亮起来时光从灯管两头往里收,收到中间剩一条白。梁上那台风扇在转,转得叶片上缠的塑料条一下一下敲灯罩,敲得不快也不慢。铁皮墙外头是水塔,水塔里的水在管子里走,走到一半撞一下管壁,撞得整条管在梁上轻轻抖。钉子上挂着一排绑钩,六个,钩上的铁丝锈成褐色,褐色在灯下一层一层,像旧了的绑丝。

        蔡老板从门口进来,进来时嘴里含着槟榔,嚼得咯吱响。他把夜单夹在腋下,夹得很高,高到单子一角露出来,露出的那一角被他拇指压住。他先把单子放到柜面上,放得很准,准得他每次核夜单也是那个角度。

        「这一格我替你留了一年,你倒自己动笔。」

        他说,说的时候把槟榔换到另一边嚼,嚼完用舌尖把汁顶进腮帮里。

        「哦。」

        我说,说完把单子往自己这边拉,拉到那一格停在我掌心底下。

        「你别哦。这一年十二本夜单,最后一格我哪一本不是先把你填进去,填到我闭着眼也认得你那一笔。不是我吹,这一格换个人来填,他填得这么齐整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