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址是涩谷区的一栋公寓。他查过地图,从成田机场坐京成线,转山手线,大概一个半小时。

        出关的时候,入境审查官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盖章之前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护照。锺小明觉得他的人生好像总是在逃,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好像终於在向某个方向走了。

        他领了行李,在机场大堂站了一会儿。到处都是日文指示牌,来来往往的人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他忽然有一种舒坦的感觉,在这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做过什麽蠢事。在这个陌生城市,他可以是任何人。

        他坐上开往市区的火车。车窗外,千叶县的风景快速後退,那些整整齐齐的田地,方方正正的房子,像积木一样堆叠在一起。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他拿出手机,打开和诗雨的对话框。最近一次对话是数月前的新年,她发了一个「新年快乐」的贴图,他回了一个「你也是」。

        火车进入地底,手机没了信号。他锁上屏幕,看着自己在黑色玻璃上的倒影。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牛仔裤,白色球鞋,头发比从前短了些。他今年二十七岁,但玻璃里那张脸看起来像三十七岁,或者更多。不是脸上皱纹的问题,是眼睛。

        在涩谷站下车的时候,锺小明迷路了将近二十分钟。车站大得惊人,出口有八个,人潮如过江之鲫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最後他拖着行李箱,沿着道玄坂往上走,经过一间又一间的拉面店、药妆店、游戏机中心,那些五颜六色的招牌在阴天里显得很不真实,他彷佛走进了日剧中的世界。

        诗雨的公寓在一条安静的小巷子里,和刚才的繁华只是隔了两个路口,却好像是另一个世界。那是一栋五层高的白色公寓,外墙有些斑驳,楼下有一排排的单车。

        他站在公寓门前。

        呼吸慢慢变得有些急促。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天台上的阳光,她说,「等我们长大以後,一起去日本看樱花,好不好?」

        他想起那通电话,他在酒吧外面,她说有人跟她表白了。

        他站了很久,腿都有点麻了。一个住在隔壁的老婆婆开门出来倒垃圾,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他鞠了个躬,用练习了很久的日文说「こんにちは」,说得太用力,尾音微微发颤。老婆婆点点头,退回屋里,门轻轻关上。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公寓的大门前。门牌上写着「三〇二」。他伸出手,手指停在对讲机的按钮上,犹豫了三秒。

        他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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